去年有一段经历让我特别难堪。有个 deadline 前赶稿子引用了一篇之前看过摘要的论文写了个该工作指出……做支撑论据。结果审稿人恰好是那篇论文的合作者直接在意见里回了一长段——大意是你说的这个结论在原文里是有限定条件的你误解了原文的意思。那篇论文我确实只看了摘要和结论就用了。从那之后我开始认真搭一套论文阅读的流程。在此之前我的论文阅读状态大概是这样ArXiv 今天推什么我看什么看到有意思的标题点进去扫一眼截个图丢进 Zotero。标注都是随手打的。等到要写东西需要引用了再翻出来从头读——根本来不及。读研几年读过的论文在硬盘里堆了一堆但真正能引用到自己文章里的不到三成。后来我花了些时间把流程收拢成一条流水线今天聊聊这条线怎么搭的。流水线总览整条流水线分成五个阶段每个阶段只管一件事发现 → 筛选 → 粗加工 → 精读 → 知识组织每个阶段的产出物是下一个阶段的输入。前一个阶段没做完不要跳到下一个。阶段做什么产出物时间预算发现扫渠道、追追踪、老文章溯源候选列表每周半小时左右筛选判断值不值得读30秒决策优先级队列每篇半分钟粗加工AI摘要图表结构速览TLDR卡片每篇三五分钟精读核心假设、方法、实验、讨论结构化笔记每篇半小时到一小时知识组织建立关联、归档、可引用标签体系连接笔记每周一小时左右这个表看起来简单但每个阶段我都踩过坑一个一个说。发现不是刷得多是刷得准发现这一步我踩过一个挺常见的坑——信息过载。有段时间我同时关注了 ArXiv、Papers With Code、Semantic Scholar、Twitter 上几十个 researcher、还有各种邮件简报。结果每天光是扫一遍列表就花掉将近一个小时真正能顾得上去读的没几篇。后来做了个减法只保留两个固定渠道加一个被动渠道。固定渠道第一是Semantic Scholar 的个性化推荐。绑了 Google Scholar 账号后它基于你发过的文章和被引记录做推荐比你手动翻 ArXiv 目录准得多。第二是参考文献溯源——每篇精读过的论文顺藤摸瓜翻它的引用和被引。我的经验是引用链挖出来的文章质量普遍高于推荐算法推的因为它是一个人的工作→另一个人的工作这样有因果关系的路径算法推荐做不到这个深度。被动渠道就是 Twitter 和邮件列表扫到算赚到不主动追。有段时间我强逼自己每天刷完 ArXiv 的全部更新结果是论文列表越来越长、真正精读的反而更少了。扫得越多读得越少这个悖论我花了好几个月才想明白。不过也要承认做减法的前提是你已经有了一段积累期了。如果刚进一个新方向主动刷 ArXiv 和跟大组的 preprint 走还是必要的。这套减法只适合已经有明确方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人。筛选半分钟判断值不值得读这一步的核心产出是一个优先级队列。筛掉的文章不会再出现在你的待读列表里。我用的筛选框架之前在另一篇文章里聊过读论文到底在痛苦什么那篇核心就是快速问自己三个问题这篇想解决什么问题problem它核心假设了什么assumption跟我知道的相关工作比它不一样在哪difference三句话能讲清楚的留下。讲不清楚的——不管它是哪个组发在哪个会上——直接过。我以前会纠结万一漏了重要的怎么办。后来发现真正重要的论文你一定会通过引用链或者别人的解读二次撞上它。第一次不认识它不代表会永远错过它。与其把时间花在不确定的论文上反复判断不如快速做决定把精力留给值得精读的。当然这一步有个明显的依赖条件你得对领域有足够多的背景积累才能在 30 秒内判断它跟我知道的东西有什么不同。如果你是刚入门前半年先别做筛选有什么读什么积攒那个我知道的东西最重要。粗加工TLDR 卡片是精读的门票这一步是我自己做 TLDR Scholar 这个产品时重点打磨的环节。拿到一篇候选论文后走一遍粗加工AI 摘要自动提取 problem / method / result / limitation图表提取把论文里的图表单独捞出来看结构化输出生成一张 TLDR 卡片核心是一句判断——这篇跟我当前在做的方向有什么关系粗加工的产出只用来做一个决定这篇要不要进下一轮精读。不是引用依据不是笔记替代品。这里要提起注意——TLDR 绝对不能替代精读。我翻过两次车。AI 摘要看起来非常靠谱核心结论都列出来了直接引用到文章里。后来细看才发现摘要忽略了关键的限定条件——比如方法只在特定数据集上有效、对比的 baseline 不是最新的。AI 摘要擅长的是提取已经写出来的内容不擅长的是判断这些内容在领域里到底什么位置。这个判断只能人来做。精读什么样的论文值得花一个小时不是所有经过筛选的论文都值得精读。我给自己定的规则是**一篇论文在粗加工阶段跟我当前在写的东西强相关或者提供了一个完全没见过的方法视角才进精读。**精读的时候我主要做四件事写一句话批判读完整篇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认同质疑能补什么标出关键假设这篇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假设松了对结论影响多大拆实验设计实验能不能支撑结论消融实验做了没有跟哪些 baseline 比决定引用位置这篇应该挂在文章的哪句话后面当论据还是当对比前三条给自己用——这是你对这篇论文的真正理解。第四条直接服务于写文章——精读的最终目的是能引用不是读完自我感动。这个策略有个明显的适用边界它适合你做独立研究或者有充足时间写论文的场景。如果在产品团队里赶项目精读的深度就得往下砍。我做 TLDR Scholar 的时候就发现产品团队根本不需要走到精读这一步——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用、用起来有什么风险和限制就够了。精读是研发侧的事不是产品侧的事。知识组织让读过的论文能被再次找到这是我最晚重视起来的一步也是后来觉得最该一开始就做的一步。之前的典型状态是读过的论文都躺在 Zotero 里按会议名和年份分了文件夹。等到写东西的时候——我记得有一篇 SIGIR 做过这个方向……然后翻半天找不到。更常见的翻车是引了一篇之前读过的论文但完全不记得它跟当前话题的具体关系是什么只能重新读一遍全文。后来我引入了两个习惯。第一个是标签体系。每篇精读过的论文打三个标签方向NLP / Vision / RecSys 等、方法类别Transformer / GNN / RL 等、你的产出关系写过笔记 / 已引用 / 待引用。不按论文本身的属性分类按你跟它的关系分类。后一个分类比前两个有用得多。第二个是连接笔记。每篇精读过的论文在笔记里写一句这篇跟之前读过的某篇文章的关系是______。这个习惯一开始做的时候确实觉得麻烦——读都读完了还得花时间想它跟谁有关系。但坚持一阵子后发现真正难的不是写这一句话是写这一句话需要你对这两篇论文都有足够的理解。建立连接本身就在倒逼你加深理解。还有一个私人的习惯我会把引用过的论文单独一个标签每次写完新文章后检查引用的列表里有没有一次性引用——就是用完之后再也不会用到的那种。如果有我会重新评估这篇论文要不要进精读队列。这个习惯帮我排掉了一些其实没那么重要的论文。不过要承认知识组织做到最好也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如果你在团队里做研究还是得走共享库——比如 Overleaf 的项目引用列表或者 Notion 的共享看板。否则组员之间的信息差会越来越大你读过的论文别人还得从头读。拿一篇论文跑完整条线举个例子你可能更有感觉。上周 Semantic Scholar 推了一篇关于 LLM 长文本推理的论文。发现阶段在推荐列表里扫到的标题跟最近在看的 RAG 上下文处理方向有关列入候选。筛选阶段快速跑了那三个问题——Problem长文本下 LLM 注意力分散的问题Assumption分段注意力可以缓解Difference跟之前工作的核心区别是在训练时加分段注意力头不是推理时做截断三句话很清楚进粗加工。粗加工阶段AI 摘要看完实验数据显示在有分段注意力和没有的对比上有明显提升。但摘要没有说跟其他分段方法的比较。这条信息留到精读阶段确认。TLDR 卡片判断跟手头项目有交集进精读。精读阶段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写了批判笔记——理论上有交叉价值但实验规模偏小只在两个数据集上跑泛化性有待确认。拆了实验设计——消融实验做得很扎实但主要跟没有分段注意力的 baseline 比跟同期其他分段方法没有对比。标了关键假设分段注意力的效果跟 token 长度呈正相关——这说明它对短文推理可能没有帮助。知识组织阶段打三个标签——LLM / 注意力 / 待引用。写了一句连接笔记“这篇跟之前那篇 RAG 长文本工作的关系是——分段注意力的思路和 RAG 的分块检索在逻辑上有对称性一个从模型结构入手一个从检索策略入手都在解决信息密度过高的问题。”这条连接可能一年后才会在写文章时真正用上。但有了它到时候不用再翻一遍原文。回头看这条流水线的核心不是什么工具好用什么不好用而是每个阶段只做自己能明确判断的事发现的只管推送候选、筛选的只管快速决策、粗加工的只管生成速览信息、精读的只管深度理解、知识组织只管建立连接。五个阶段之间的接口尽量简洁——上一阶段的产出是下一阶段的输入上下游不互相干扰。当然这套流程不是每个人都适用。如果你还在刚进方向、需要大量积累的阶段前半年先把流程全部走轻量版每篇论文就做粗加工不做精读等对领域有了整体感觉再收窄。流水线适合的是已经有方向、有产出压力、需要精力的场景——这个前提我觉得值得先说清楚。
